中国航油牵头的「辐射制冷-超双疏」项目拿下民航科技二等奖。如何看待这件事？得先弄清罐体降 9—28℃ 与罐内介质只降 2—4℃ 之间，究竟差了什么？
9月17日至19日，第四届中国航协（CATA）航空大会在北京举行。颁奖仪式上，中国航空油料有限责任公司牵头完成的《「辐射制冷-超双疏」一体化功能涂层材料关键技术及航煤储罐应用》获 2025 年度民航科学技术奖二等奖。
同批获奖的还有联合南航集团等完成的《数智化航油云平台核心研究与应用》（一等奖）与《飞行区埋地金属管道区域阴极保护关键技术研究与应用》（二等奖）。在民航科技最高层级的评定里，一项涂层材料技术被和数智化平台、管道防腐放进了同一序列。
据悉，项目完成单位有五家：中国航空油料有限责任公司、中国航空油料有限责任公司成都分公司、中建西南院光子科技（四川）有限公司、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、河南省科学院化学研究所。公开数据是：罐体表面降温 9—28℃，罐内油品温度降低 2—4℃，VOCs 排放减少 40%—60%，水与油的接触角均达 150°。
但真正值得研究的，是这些数字背后的因果链，以及它们没有说的那部分。
一、这笔账的源头是「呼吸」，不是「高温」
航煤储罐的损耗主要来自「大小呼吸」。白天地面储罐受太阳辐射，罐内液体升温、气体空间膨胀、蒸发加剧，压力升至呼吸阀设定值后油气逸出；夜间温度下降，气体收缩、油气凝结，压力降到允许真空值时空气被吸入。一呼一吸，每天一个循环。
这件事有明确的计算公式。行业内长期沿用固定顶罐的小呼吸年损耗模型，损耗量与油品蒸气压、罐体直径、气体空间高度、昼夜温差，以及一个叫「涂层因子」的参数相关。注意两处：温差项是 0.45 次方——昼夜温差每增加一点，损耗就往上抬；而涂层因子是独立的一项——罐体外表面刷什么、能反射多少太阳辐射，是被写进排放量核算里的。
所以「靠涂层降温降耗」在储罐领域不是新概念，它是老办法。石油行业的技术资料里明确列着三条降温隔热手段：淋水、选用浅色涂料（白色最有利于降低蒸发损耗）、加装隔热层。试验数据是：储油 70% 的地面汽油罐淋水冷却可降低损耗约 20%，加装隔热层可降低 35%—50%。
辐射制冷涂料进的是同一条赛道，差别在于白漆只能反射，而辐射制冷还通过 8—13 微米大气窗口把热量直接辐射向太空，理论上可把表面温度压到环境气温以下。这是量变，但在后面的论证里会变成质变。
二、真正的对手是喷淋，而喷淋有三个副作用
要理解航煤储罐为什么值得做这件事，得看它现在靠什么降温。
答案是水喷淋。而行业自己的技术文档把这个方案的代价写得很清楚：
- 需要大量冷却水，只适用于水源充足的地方；
- 喷淋会损坏罐体外表面防腐层，必须缩短防腐刷漆的间隔周期；
- 喷淋水从罐顶经罐体流下至基础，会对基础产生冲蚀与浸蚀，严重时导致油罐倾斜甚至破坏。
三条代价，对应三种持续支出：水费与水资源指标、防腐重涂的人工与材料、基础检修风险。这才是辐射制冷涂层在这个场景里的真实对手——它替换的不是「没有降温措施」，而是一套有明确运行成本的现役系统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「每天节省 35 吨水」这类数字的价值，远高于「降温 25℃」。前者能直接进财务模型，后者只是一个过程指标。
三、9—28℃ 与 2—4℃，差的到底是什么？
需要给获奖数据泼一点冷水——不是质疑成色，而是厘清口径。
- 罐体表面降 9—28℃ 这个区间跨度过大。区间宽说明结果高度依赖气候区、罐型、涂装面积、装满率，以及有没有同期的喷淋对照组。它不是一个可以直接抄进招标文件的技术保证值。
- 罐内油品只降 2—4℃。金属罐壁热阻很小，表面降温传递到液体内部会被大幅衰减，这是物理规律而非产品缺陷。真正的收益体现在气体空间与液面附近的温度波动收窄——而小呼吸恰恰由这里驱动。
- VOCs 减少 40%—60% 是小呼吸口径。大呼吸（收发油作业时的排放）由输转量与油品蒸气压决定，涂层管不了。这意味着受益最大的是静态储存占比高的罐，周转极快的罐收益有限。
- 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：航煤的蒸气压远低于汽油。同样体积，航煤罐的蒸发损耗绝对值本来就比汽油罐小。这带来一个很实际的推论——在航煤储罐上，辐射制冷的经济回报主要不来自「回收油品」，而来自「替代喷淋」与「延长防腐周期」。拿汽油罐的账去推算航煤罐，会系统性高估收益。
四、超双疏不是锦上添花，是寿命保险
辐射制冷最大的产业质疑从来不是初始性能，而是衰减——反射率三年后还剩多少。储罐尤其是重灾区：外表面长期暴露在粉尘、雨水、油污环境中，一层灰就能吃掉几个百分点的反射率，而反射率每掉一点，涂层就从「制冷」退化成「隔热」。
超双疏（水、油接触角均达 150°）的做法是让污染物站不住脚，靠雨水冲刷即恢复洁净。它把耐久性从「被动承受老化」变成「主动阻止污损」，这是两件不同的事，对清洗成本极高的储罐而言，后者的价值更大。
从蒸发损耗、安全性到节能。从「降温 X℃」到「减少油气消耗、提升维护效率」，说明场景正在倒逼评价体系改变，这是好事。
行业观察：未来落地的三个关键判断
第一，这个场景的价值锚点会从「降温幅度」转向「替掉了什么」。喷淋的水耗、基础维护、防腐重涂周期，都是能进预算表的成本项。未来这类项目的招标文件里更该出现的条款，不是「表面降温≥X℃」，而是「年节水 X 吨、防腐重涂周期延长 X 年」。
第二，最被低估的一步是重新标定「涂层因子」。现行小呼吸损耗公式里的涂层因子，是按普通浅色涂料标定的经验值。如果辐射制冷涂层能把表面温度压到气温以下，这个系数的现有取值就未必适用了。谁先把它在真实罐区标定出来、并推进写进核算方法或标准，谁就掌握了这个场景的计量口径——这比再多拿一个示范项目更有价值。
第三，航煤储罐不会是一个走量的市场，但它是最好的背书场。民航体系的安全审查、极端工况验证、两年多的课题闭环（2026 年 3 月 17 日已通过课题验收），一旦跑通，向石化储运、危化品储罐、粮储外溢的说服力远高于民用建筑案例。对材料商，这是标杆项目而非规模市场；对行业，这是辐射制冷第一次被纳入一个把「安全」排在「节能」之前的评价体系，而这恰恰是它此前最难进入的领域。
辐射制冷在建筑上被讨论最多的永远是「降了几度」；在罐区，这个问题应该换一种问法——它替掉了多少吨水、几年防腐、多少次基础检修。当甲方开始用运维账单而不是温度计来验收涂层，这项技术才算真正进了工业场景。
